袁行霈:要真的为学生好

418日,美国人文与科学院正式公布2018年当选的院士名单,共177位院士36位外籍院士当选。其中,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资深教授袁行霈当选为该院外籍院士。

美国人文与科学院是美国历史最悠久的独立学术团体和政策研究中心,首任院长为美国第一任副总统及第二任总统约·亚当斯。该院现有院4900名、外籍院600名,均是来自科学、技术、人文、教育、社会政策、艺术等领域的杰出学者,其中包250名诺贝尔奖得主60多位普利策奖获得者。此前,胡适、钱学森、李政道、丁肇中、李远哲、丘成桐、谢希德、巫鸿、崔琦、田刚、施一公、俞孔坚、李零等著名华人学者都曾当选该院院士。

下面,让我们读一读袁行霈先生的学生、陕西师范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曹胜高先生的文《要真的为学生好》,一起领略山高水长的先生之风。

不觉博士毕业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来,每在闲暇之时,总是想起北大银杏枝叶婆娑,青藤倒挂如瀑的静园五院。安静而又优雅的一楼会议室,是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前几届中国传统文化博士生上课、读书、讨论的地方。每个周五下午,国学研究院的导师便会来此与学生交流讨论,上专题研讨、专书研读两门课程。在这里,田余庆先生讲过拓跋史研究,严文明先生讲过考古学基础,裘锡圭先生导读过《论语》,楼宇烈先生主持过《荀子》研读,陈来先生讲述过《中庸》,阎步克先生主授过职官制度。在那三年中,我们最期盼的,就是每周的半天时间聆听先生们的讲解,襜帷在前,雅音盈耳,满座春风。在这三年中,接触最多的还是导师袁行霈先生。每一次上课前,我都在小院门口恭候先生的到来。先生清通雅正,举止闲雅,总是先与我们打招呼,一边和蔼地询问学习情况,一边不疾不徐步入教室,悠然落座,环视诸位同学后,便开始上课。先生为我们讲解过《中华文明史》《中国文学史》的编纂及思考、《陶渊明集》研读、论文评析与写作课,还介绍过最新撰写的论文心得。

先生的课,是学校里最叫座的。他上课时不仅教室难以坐下,而且连走廊都挤满了人,很多同学不得不站着听完课。先生在中文系讲授《陶渊明集》研究时,早上六七点便有很多学生站在楼下等着教室开门,好去占座。先生对待旁听的学生非常关照,有时会主动向他们提问,鼓励大家一起讨论。我第一次上先生的课,也是旁听者的身份。先生先与我聊了几分钟,然后在课中让我介绍一下自己的研究心得,给了我两分钟的时间。在先生温和的目光中,我感受到的是满满的鼓励与感动。

北大是一没有围的大学,不仅成为许多学子的精神向往,也成为了许多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徜徉的殿堂。这源于北大的每一个课堂都能向求学者开放的传统,无论是在校的学生,还是慕名而来的旁听者。惟无类,方成教。有一次讨论课后,有一位旁听的学生讲起自己在北京的遭遇以及对人生的思考,可能蓄积得太久,他讲了将近四十五分钟。我知道先生下午还有别的活动,几次试图提醒他,但先生依然平静地听着,示意我不要打断。在送先生回家的路上,我担心会影响先生下午的行程。先生说,要听人家把话说完。从此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无论自己再忙,也要认真地听完对方的话。

毕业的时候,我选择了到高校任教,当时就问先生:如何才能做一个好老师?先生说:要真的为学生好。这句很平淡的话,便成为我后来指导学生的一个准则,那就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作人才来培养,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即便批评,即便严格要求,只要是为学生成长提供正能量,学生最终都是能体会得到的。

先生曾跟我们谈到,博士论文选题一定要找一个富矿,一定要能够挖很多年,甚至值得一生去挖掘。但我们做博士论文时常常会在硕士研究的基础上做,一不留心就容易守成。先生总是等我们提出一个个选题之后,帮着我们去分析,引导我们在学术的崇山峻岭之间找到矿脉。我最初是想对诗歌叙述方式进行研究,当时也写出了几篇论文。有一次在陪先生散步时,先生说:那几篇论文写得不错,文学研究归根结底还是要审美研究,但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问,博士阶段要多掌握一些研究方法,利用国学研究院的文史哲打通的机制,进行跨学科研究,要能做到交叉选题。我当时还是现役军人,便试着从兵法、兵器的角度来寻找选题,觉得汉赋中大量描写的校猎场面,如果从军事的角度来看,并不单纯是天子佚游的享受,而是带有浓郁的军事演习、军事训练的性质。先生便鼓励我尝试汉赋与汉代校猎制为题写一篇论文。

论文写成并完成博士资格考核之后,先生让我把汉赋中可能涉及的制度整理一下,看看哪些可写。我遂按照都城、校猎、礼仪、乘舆等制度列出,先生看后,便让我下决心全力来做汉赋与汉代制度的研究,鼓励我要充分吸收历史、考古、都城、文化等学科的最新成果,要经得起历史、哲学等方面的检验。

记得我写成开题报告之后,呈给先生。先生的评价是文风剀切,思路清晰。课后我单独送先生回家时,先生说,博士论文的开题还是要用现代文来写,尽量不要用文言文来写;文言文的优势很多,但是有些需要精微明确表述的地方,很容易滑过。希望我重新用精确的现代文来写。

博士毕业之后,先生一直关心着我的学术成长。《汉赋与汉代制度》出版后,先生告诫我说:这只是在学术界的一个亮相,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写站得住的文章。在先生的鼓励下,我继续对汉赋中的乘舆、饮食、建筑、音乐、舞蹈、风俗的记载与两汉史料比较研究,做出了更为详切的考察。

先生主张纵通与横通,要求学者既能精深,又能广博2007年,先生提醒我,一直从事汉赋研究,有时会有学术疲惫,不妨换一个领域看看,或许能找到新的学术兴奋点。当时我读了不少学术史的著作,便想对历代学术研究方法进行总结。于是找了几个同学,想分朝代对文学研究方法进行总结。我打电话把这个想法跟袁先生汇报时,先生说想见面听听我的想法。先生听了我们的汇报,沉思良久才说:这个研究能不能先不要做。

我这才想起先生有一次跟一个作家讲:一流人才自己创作,二流人才去研究别人的创作。如果在年轻时耗费精力去研究别人的创作,虽然也会出一些成果,但终究不是原创性的研究。我于是就在《中华文明史》的启发下,选取易代之际的文学进行研究,试图从社会转型、文化整合的角度对文学变革进行研究,分析一代有一代文学的成因。先生很支持,并提醒我尤其要注意唐宋社会转型的研究成果,让我仔细阅读《唐研究》中相关专刊。

先生曾说:现在找表扬容易,找批评太难了。先生从不批评人,却常常在我们学术研究的转向时期,给予最恳切的意见。后来先生两次提到劝我们放弃学术方法的研究时,带着歉意地说我给你们泼冷水了其实我们都理解先生的苦心,如果我们去做,三五年之后可能也会自己放弃。但迷途之返,失去的不仅是时间,很有可能是对学术前沿的关注。一个年轻学者的成长,不是取决于做了什么,而是取决于不做什么。

经师易遇,人师难遭。我很庆幸,能够在学术起步的阶段就得到先生的指点,避免了弯路,实际便走上了坦途。在这其中,先生及时的纠偏,是我们研究得以快速起步的关键。

在学术研究上,我才刚刚起步;在教师职业中,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生的学术思想,有很多还没有领会;先生的循循善诱,我至今还不能完全践行。但我能够记住一个原则:要做一个好老师,就要真的为学生好。

20184月,袁行霈先生当选为美国人文与科学研究院外籍院士,谨此介绍先生的教育精神和教师情怀,以表达恭贺之情。


作者简介:曹胜高1973年生,河南洛阳人,毕业于北京大学国学研究院、中国语言文学系,文学博士。陕西百人计特聘教授,陕西师范大学国学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入选全国优秀社科普及专家、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兼任中国河洛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乐府学会常务理事、陕西省国学艺术研究会副主席等。

学术著作有《汉赋与汉代制度》、《中国文学的代际》、《秦汉文学格局之形成》。主编有《汉赋与汉代文明》《国学》1-6册)等。目前主持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攻关项中华优秀传统文的学理建构、价值认同与教育策略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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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建时间:2018年7月8日 01:46